百茶堂之紀念餅業已收到多日，當日即為一瀹，欣賞之次，隱約以為當以今人樂道之“悶騷”一語以況之。夫所謂“悶騷”者，宛然有春意蘊於內心，欲乘時便，與知心露佈個消息，奈何欲說還休，真個是有口道不出，道出還不似，以故每多孤芳還自賞，癢癢待知音之致。以其難以言表，不可言傳之故，以“悶”之一字函之。其所謂悶者，雖悶而非真悶。悶而不盡，心守門戶之內，所以自持也。春意盎然於中，欲其有以流行，將以同樂也。形之於表，每若波瀾不驚，冷寂死灰。倘能探之頷下，激之以緣，則骊珠在手，定能排江倒海，勃然興發，豈真死寂之徒！人尝病茶，謂：“此物面目嚴冷，了无和美之態，可謂冷面草也。”言此者，焉可谓知茶者乎？茶之為物，時為冷面草，時為晚甘侯，茶豈易之哉，第隨人心之變而易其趣也。茍為敬我愛我，誠心以待者，此冷面草者豈不欲傾其全副身心，事之以甘，出之以香，導之以氣，生之以津，將使醍醐甘露之味，和盤托付知心。雖或才有不堪，亦將竭誠以出，至真以事，雖非絕倫，而品類已超凡俗。故士為知己者死，茶為賞心者銷。是知凡茶也者，皆有悶騷之致。所謂：

冷面為其形，風情每自諱。

騷客或不賞，茶人應知味。

非谓有別才，至真足为贵。

生意天然成，猶待茶湯沸。

注然油然興，知此非雜卉。

魂銷通仙靈，酬士良可慰。

此等情懷，非謂茶能獨以致之者，亦期茶人之心先得乎茶之真者也。所謂“茶無絕品，至真為上”，於茶於人，皆當以至真造乎此事之妙境深懷也。茶人之心，岂異茶趣也夫！因念先生所好，常自悶泡一壺普茶，自書自斟。當其有以暢敘幽情，會心自得之時，人書茶心寧不造乎不可語況之妙耶？當其時也，磅礴萬物，洋洋乎既得其樂，將謂四時在握，宇宙在我。俄而亦覺知音渺渺，唯溪山廣長舌、湯茗微妙音有以與我為同襟耶？大乎其為寂寞也哉！是知悶騷之致，實難與外人道也。雲門嘗有三句示人，今以茶事擬之，所以騷者，隨波逐流！所以悶者，截斷眾流！所以悶騷者，函蓋乾坤！此之悶騷云云，將與世之流俗語，同乎，不同乎？然乎，不然乎？大乎，小乎？烏庸辨！

以是之故，赏会之餘，欣然有句曰：

古有离骚诗，

今有悶骚茶。

离骚心復憂，

悶騷茶愈佳。

書此數句，不覺啞然失笑。此數語本欲為《茶聊》同好君子之助。惜乎“悶騷”一語，恐欠雅馴，略失敬意，無益於先生也。乃自珍自翫，竊以為得夫子之心於茶也。